画山不得其形，无端而墨，无端而青。
画水不得其灵，无端流去，无端而成沧溟。
佛耶道耶？绘如冥冥。
花耶鸟耶？将暮将零。
人或哂予，落笔而闻膻腥。
遁市与遁野，为樗或为萍。
踟蹰皋壑上，恍惚群猿鸣。
小猿不予避，嬉戏远复迩。
老猿知予事，爰为折桑柘。
竟能辩其音，环顾明其指。
夜遂延予去，不知深山里。
荏苒或十年，光阴不到此。
夜餐春露旦秋兰，日出常带霞云绮。
侣鹤近识丁令威，攀松偶逢赤精子。
抬眼无所有，画猿聊自比。
画猿或非猿，蓬头临镜水。
小猿捧砚来，老猿坐入纸。
画成小猿戏携去，飘转溪山流入市。
禁中画师出紫垣，言逐青门来边鄙。
偶见满纸猿与猱，辄讶天人余此技。
辗转无得问乡人，相寻老壑见乃已。
问予何所习，予亦无所旨。
问予何代人，所识近老死。
相请从予游，欲教无所以。
请听为子言：
思渊者梦为鱼，归于渊者不以之为美。
思山林者梦为鹿，归山林者不以之为侈。
或有据野而向朝，其梦堂堂服朱紫。
予实不祥人，动辄得世訾。
所归随猿群，出入俱岩垒。
天为狙公何相与，朝三予亦喜，暮四予亦喜。
雨露俱加恩，风霜无相毁。
遂不忆尘寰，俯仰惧恢诡。
今子求术亦非祥，见于豪达忧患始。
将从我游终复去，岂不闻北山移中客，三年入山三年徙，将使汀兰空有泪，予今相惜为之止。
群猿闻言达予情，呕哑怒嘲向来使。
画师一惧携画逃，山云洋洋平地起。
回头不见怒猿声，遽然以梦传乡城。
卖画一尺折千金，画名轰然动神京。
缙绅宾客来络绎，传说益奇价益增。
问说画猿仙者谁，旧时潭州易猿生。
注：今人叶行一《王羲之放鹅记》引北宋李祖庭《西城琐话》长沙易元吉善画猿故事，大略言元吉早年生涯不利，入山随群猿数年，蓬头赤脚若野人，始得画猿神髓，名由是盛，死后茔前常有群猿致哀。或云英宗召元吉入画院，时人妒之，竟为鸩死，治平三年七月四日亥时，一白毛老猿率群猿入画院，扑咬投毒人至死乃去，满城猿啼声。米芾《画史》云：易元吉，徐熙后一人而已，善画草木，叶心翎毛如唐。徐后无人继世，但以獐猿称，可叹！予感其事，杜撰此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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